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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定谔笑话看客:一场发生在中国的笑话实验

日期:2018-09-09 06:36:21 点击:0 来自:本站 作者:

  随着《今晚80后脱口秀》、《吐槽大会》等脱口秀节目的走红,蛰伏在魔都褶皱处的脱口秀俱乐部也逐渐浮出水面。穿过喧闹的延安中路,拐进偶有两三人影的弄堂,静谧深处,就是喜剧联合国的所在地。白天,这大概是个咖啡店之类的地方,而到了“开放麦”之夜,脱口秀演员们便悉数登场,将一个个笑话拿上台试验,测试新写的段子好不好、炸不炸、需不需要调整——这里不仅是工业化生产段子的第一站,更是很多人“把不敢说的话用笑话讲出来”的地方。

  大概是周五的夜晚不必思虑远方的缘故,也可能是当晚的温度、湿度,和朋友圈的荒谬程度恰到好处,邻座的兄弟频频爆发出犀牛般的笑声。但是,也不乏这样的时刻——演员在台上绘声绘色,底下的观众却集体掉进了笑点的夹缝。“很多专业的主持人一上来就挂了,华少来绝对挂。”一般来说,“献丑”是实力派自谦的说法,而在开放麦,“献丑”基本是如实描述。

  事实上,这都是正常的。这里的笑话实验已经进入到第三个年头,据Storm总结:脱口秀开放麦就是“薛定谔的笑”。每一条“被天使吻过的段子”,都是趟过生死才打磨出来的:反应平平的不会再出现,获得笑声的则得以生存。笑声的烈度、长度,都是判定生死的尺度。而除了段子本身,要试的还有表演节奏——“差0.05秒,笑声就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
  轮到Storm上场时,场子明显热了起来。“说一个真人真事哦。就上个月,我爸爸去四川成都旅游。我打电话给他,爸,成都好玩吗,大熊猫看过了吗?我爸说,成都无聊死了啦,这地方,外地人太多了!” 抛出第一个笑点后,Storm停顿了两秒,等待观众反应——“我说爸,你在成都,他们不是外地人,你才是好吗?我爸反驳我,怎么可能,阿拉上海人永远不可能是外地人!”

  好多看过《喜剧之王》的人都会说,“喜剧的内核是悲剧”“喜剧演员把欢乐留给了舞台而生活却很苦闷”——这倒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。尽管是贤者时间,但他们的嘴一秒都没合上过——“Storm,我爸说他有个清明节的段子想来讲一下。”“Louis CK的表演我是真看不下去,李诞也看不下去。”“谐音梗最烂了好吧。”当脱口秀演员葛飞掏出一本Comedy bible,《喜剧圣经》聊到创作技巧时,全部人又突然认真起来。

  “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圈子男人话很多?”话题突然转向我。有人见缝插针补了一句:“她手机在默默录音呢,毕福剑就是这么挂掉的。”说完,一伙人又哈哈大笑起来。吃饭、闲聊、讨论技术——就像一群下了班的工人讨论工厂里的混账事情——许多段子就这样氤氲而生。而当中一些资历老的人,会对眼前这样的场子倍加珍惜。毕竟,讲笑话是挺好玩的,但建立一个讲笑话的行业,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
  十年前,脱口秀圈还是一片没有知识的荒原,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就像划着一只独木舟进了大海。这个人就是也so。“你们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?”这个问题引起了众人的好奇。他解释说,之所以用“也so”做名字,是因为它跟粤语的“耶稣”是谐音。“脱口秀就是中西结合的东西嘛。”作为中国大陆第一批玩脱口秀的人,也so可以说是圈子从无到有的亲历者。

  在大陆,“脱口秀”是从Talk show直接音译过来的,其实Stand-up Comedy的翻译应该是“单口喜剧”。但“脱口秀”的说法已经深入民心,大家便将错就错,默认叫成“脱口秀”。图为一名外籍脱口秀演员。在脱口秀的母国,观众通常带着笑容鱼贯走入昏暗的单口喜剧俱乐部或酒吧,放松地用一杯酒等待笑线年,美式脱口秀从香港传入大陆,第一家脱口秀俱乐部“外卖俱乐部”在深圳尝试性植入。此时已经在深圳玩了三年英文演讲的也so觉得“演讲圈高手太少”,于是便转去讲脱口秀。“以前做开放麦的时候,平均一场3个演员,2个观众。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,硬讲。后来那个观众长期来,因为他被服务得很开心。”而事实上,当时全国知道什么是“脱口秀”的人两只手就数得完。

  转机出现在2012年。王自健的《今晚80后脱口秀》开播时开了一个先河:向段子手们付费征稿。也So于是开始频繁给“80后”投稿。一经播出,《今晚80后脱口秀》便大获成功,随后,也so被笑果文化签下,成了国内第一批职业写手。与此同时,一直在上海讲英文脱口秀的Storm也开始转向中文领域。图为脱口秀开放麦的观众。

  彼时,全上海只有一家全职喜剧俱乐部。每到周末,Storm就从杨浦坐3个小时的地铁,到现场讲“4分30秒”的段子。“我从没想过放弃,我每一秒都乐在其中。我不是很赞同一些人把脱口秀贬得很低,认为又穷又苦。你难道没意识到我们在从事世界上最欢愉的事情?”图为演出当晚,麦克风坏了,第二天Storm跑了一趟器材店。

  在脱口秀的舞台之外,Storm的本名叫徐益。“网络第一代喷子就是我,‘翔’这个网络用语就是我朋友发明的。”接触脱口秀之后,他慢慢蜕变成“逻辑相当清晰的喷子”。2009年,他在左臂扎了第一个纹身,“against(反抗)”。一年后,又有了第二个,“To live and die in yangpu(生于杨浦,死于杨浦)”。

  2014年11月,他在上海创办了自己的脱口秀俱乐部。当时没有资金来源,场子不好租。市区大大小小的咖啡馆、酒吧,他都跑过。被拒绝的理由也千奇百怪。“有次我看中一个咖啡馆,想租他们的场地,店员告诉我,快过年了,不租。”“我就用下椅子,咖啡馆的椅子也要回家过年吗?”而类似的乐趣无时不刻出现在他的日常中。一次英语专场结束之后,场地方在售卖他的“To Live And Die In Yangpu”T恤,有个北京哥们过来说,如果是朝阳他就买了。“我说,有啊,薛定谔笑话我还有一款‘To Live And Die In Waidi’要不要?”

  “我第一次讲脱口秀的时候 ,身边的朋友都讥笑我,说我不会成功。”而聊起这些时,Storm刚刚从上海通用辞了职,好腾出时间完成美国东西海岸的巡演。不变的是,直到现在,发微博和网友对骂仍是他搜集段子的主要方式。“你可以去我的微博底下看看,有一半喜欢我,有一半在骂我。”有人留言:“这老哥有点意思。”也有人留言: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幽默了?”“你很中肯,我会深刻检讨个屁。”事实上,这种抨击正是他期待看到的。“有非议很正常,冒犯精神是Stand-up Comedy最有价值的闪光点。”今年是他站上舞台的第6个年头,而唯一有点遗憾的是“从没和任何人发生过肢体冲突”。他回复对方。图为Storm收到女粉丝的花。

  和也so不同,Storm不太喜欢把自己的段子放到别人嘴里讲出来,即便这样做酬劳丰厚——他更享受在线下“讲自己的段子,讲自己的观点”。键盘侠只会躲在键盘后面,而Storm则带着尖锐而富有争议的观点走到了台前。只不过在中国,提到脱口秀,人们率先想到的还是话题的尺度。“我在美国也有演过,在国外搞喜剧反而有个难处,因为他们啥都可以讲,就啥都被人讲过了。”他不认为尺度是脱口秀的最大阻碍。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,中国的脱口秀舞台充满上限而生活却几乎没有下限。从另一个角度看,这恰巧是一种优势。“鲁迅要是讲脱口秀,就是中国的乔治·卡琳,并且高过乔治·卡琳。”Storm打了个比喻。脱口秀就是以幽默的方式揭露社会最真实的阴暗面,这是他的理解。

  相比之下,习惯了被相声和二人转逗乐的观众,能否接受尖锐的讽刺艺术似乎更值得争议。2014年,《纽约时报》做了一期关于中国脱口秀的专题,题目是“中国人开得起玩笑吗?”

  “笑是因为认同才会笑。”在他看来,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听脱口秀。 “能够笑是因为人的心态的上升。喜欢来我们这边的观众,很多都能够理解这些笑话无伤大雅,能够接受自己的缺点被别人笑。北方观众比较抬杠,你去东北讲不了。”他对观众群体也有着相当精确的定位:目前脱口秀只能在一线城市、受过大学教育、喜欢文艺、年龄小于35岁的人群面前讲。或者说,这些梗在年轻的语境中有着更高效的共鸣。

  如今,俱乐部的演出基本“每场都爆满”,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《吐槽大会》的IP效应。但在观众的培育上,“脱口秀还只是个孩子”。“大多数观众来这里看演出,仅仅为了乐子,和看一场电影没有区别。”甚至常常有人对他说:“你讲脱口秀的吧Storm,逗我笑一个试试看?”而对于Storm来说,自己的“笑话”同样有着漫长的成长期。“好笑只是一个必要不充分条件,”他更在意的是玩笑的质量与立场,“根本上希望能让人意识到一种新的思考方式或者生存方式。同一件事情,我是从这个角度看的,你也可以换个角度。然后在笑声中完成对人生、对社会、对自身的思考。”

  从面馆出来,一行人互相道别。10个小时以后,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要回到办公室上班。剩下我和胡志扬,一起踱步回到他落脚的青旅——他才刚刚混进这个圈子不久:“明天我还有别的场地,是另外一个很冷的场子。”“场子冷为什么还要去?”“因为有上台的机会嘛。Storm已经很有名气啦,还是会一晚上跑两三个场子。”

  宁波距离上海不过2小时车程,但这个浙江第二大城市并没有给他太多的选择。“以前我在家里,每天晚上六点多一吃完饭我就开始躁动,这个城市能干什么?”“如果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,你要那么多知识干什么?”“年轻时你可以干任何事,你80岁可以去办公室打字,那为什么20岁就要去办公室打字?”每个问题都像一块巨石,横在他的人生小路上。让人想起了一本书,《我是个年轻人,我心情不太好》,一个25岁的年轻人,突然有一天觉得什么事情都不大对劲。退学后,他断了和同学的联系,每天在家和妈妈四目相对,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去挣钱的时候,他会觉得:“挣钱能得到什么?只有钱、钱、钱、恶心,得到的只有恶心。”

  只不过,上海这边的开放麦经常抢不到名额。他软磨硬泡,好不容易混进了演员报名群,求着Storm看看他的稿子,得到的回应却是“你还没了解到什么是美式单口喜剧。”后来,又是一阵软磨硬泡,终于得到了一个上台讲段子的机会。去年12月,上海冬天的雨让他记忆犹新。“真他妈冷,我在台上哆哆嗦嗦地讲,一场雨就下来了。”由于离开得太匆忙,他只带来了一件不薄不厚的黑色卫衣。那天下台之后,他们对他说,“挺好的”,他就知道自己演砸了。但他特别高兴,“觉得那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刻”。图为演出结束后,胡志扬帮着收拾场地。

  “本来觉得自己一直会停在18岁的,没想到现在20了。18岁你出去和人说,你好我18岁,现在还什么都不会,请多多指教,感觉有理有据。” 但他满20岁了,就在几周前。“你20岁了,你总该会点什么。”这是他最近发愁的问题。“为什么胡豆豆能讲得那么好?”回去的路上,他让我给他点建议。图为胡志扬的手机和笔记本里存了许多条“灵感”,大部分和学校的经历有关。

  被问及脱口秀的前景,Storm和也so会告诉你:“这个事情很微妙”。而胡志扬则有着不一样的理解。“现在的环境很好了啦,像我今天讲得不怎么好,他们也会鼓掌。”“那你准备回浙江吗?”“回去干嘛,哪里有开放麦,我就在哪里。”他希望自己再讲好一点,能够爆场,能够讲1个小时,然后像Storm那样,开专场,有更多的聆听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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